From 【宇宙光】雜誌 2018 六月號 

 

    夜幕低垂,座落在郊區半山腰的獨棟花園別墅顯得神秘安靜,籠罩在偌大客廳裡的黑暗像是有種膠著的密度。時序進入蕭瑟的秋季,位於山上的屋子感覺特別寒涼。此時,雕花的厚重大門傳來鑰匙碰撞與鎖孔轉動的聲音,空氣中的某種元素也跟著騷動起來。

    一名西裝筆挺的青年進門,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燈頓時大放光明,時鐘剛好走向九點鐘,一對木製的小人兒從古老的原木座鐘內款款出場,沿著軌道翩翩跳起歡樂的圓舞曲。青年乍聽到音樂,表情略顯訝異,彷彿很久不曾聽到鐘聲似的。

    當一曲完畢,這對小舞者相擁著回到座鐘的木門內,青年鬆開打得端正筆挺的領帶,走向鋼琴,順著方才正點報時的音樂,隨興地彈起變奏曲。

    鋼琴上的木頭相框放著全家福照片,每個人都笑得燦爛,像是沉浸在音樂的快樂中。坐在小小客廳裡的一家人,彼此感覺很緊密。正值不惑之年,充滿活力的男主人,溫婉笑著的和善女主人,看起來像個小紳士的小哥哥,以及誇張地比著”YA”,活蹦亂跳的小弟弟。

    越夜越美麗的台北東區,KTV裡的最大廳被包了場,服務生不停端著食物酒水往包廂送去,每次打開門,就聽到音浪一陣陣的從大包廂裡潮湧而來。

    長條型的大桌上擺放著生日蛋糕和許多酒菜,衣著浮誇艷麗的男女們吃喝嬉鬧,跟著音樂扭腰擺臀,狂放重擊的節拍彷彿打在心臟上。另一頭的這群則是互搶麥克風,大聲地唱著歌。

    舞池中央的青年臉上帶著面具,看起來已經喝醉,顛三倒四的腳步不像在跳舞,倒像是乩童在起乩。一個踉蹌,青年眼看就要跌到,旁邊穿著清涼的辣妹伸手扶了他一下。青年馬上像條隨著棍上的蛇,整個人巴著辣妹,手腳不安分的朝曲線畢露的青春朣體纏膩不休。

 

    Candy, 我就知道妳最關心我了,來,給歐巴親一個!」青年甩開面具,緊貼著辣美的臉蛋。

    「唉呀,家旺,你討厭啦...。」辣妹一邊嬌嗔,一邊拼命拉著身上快曝光的短衫,顯得有點窘迫。

 

    這時一個全身嘻哈風的男生一個箭步從他們中間撞開,擋在電視牆螢幕前。

    Hey! Everybody, DJ幫你們點首歌,祝我們的家旺老大生日快樂。Yo!man~

    大片螢幕上播出了康康的『快樂鳥日子』,眾人也歡呼起鬨起來。

    DJ男生一把將家旺拉到螢幕牆前,沒吃到豆腐的家旺不甘願地瞪了他一眼,但他是自己的好兄弟阿Ken, 也只能對他好氣又好笑。舞池中央轉來轉去的燈球,五顏六色的光線不時閃過家旺眼前,讓他有種想掉淚的衝動。黑暗中搖晃的人影,看起來不再光鮮亮麗,倒像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鬼魅。

 

    Ha-ppy-Bir-th-day!哈哈哈嘿嘿嘿!我祝你食甲兩仟三佰五六十歲~

 

    充滿笑意的歌聲聽起來並沒有太多誠心祝福,人聲鼎沸外加另一邊的電音開得震天價響,讓家旺感覺太陽穴一陣陣跳動,肚子裡一把火也瞬間燃燒起來,衝出口就化為成串沒人聽得懂的抱怨。

 

    Happy甚麼Happy,誰跟你在Happy?我一點都不Happy...都是這個奇怪的社會害的!

 

    兩位服務生剛好端著酒走進來,家旺冷不防將手中的酒潑向其中一位服務生,服務生怒瞪家旺,用手擦拭滿臉酒漬。

 

    「唉唷~ 瞪我啊?你知道我是誰嗎?看不起我啊你?」

 

    擺明了挑釁的家旺衝上前去用力推擠服務生,服務生往後踉蹌,但馬上衝回去想反擊,另一位服務生急忙把他拉住。家旺正要出拳,幾個朋友上前拉住他,但也有些看熱鬧的朋友拿手機拍他的樣子,一邊嘻笑。

    家旺對著其中拍照的辣妹傻笑。

 

    「嘻嘻嘻...,妳看我很帥是嗎?」

 

    眼看剛剛被潑酒的服務生還在拼命掙扎,家旺更興奮了!

 

「來啊!來單挑啊!我沒有生日,也沒有死日,我不怕死...來啊!」

 

    服務生氣不過,終於掙脫他的同伴,家旺看著對方朝他衝過來的氣勢,反而感覺得償所望,刻意轉過臉來,指著自己的臉頰,一副恭候大駕的樣子。最近自己滿肚子壓力,卻不曉得找誰商量。當初跟老爸要了一半財產,投資他夢想中的夜店王國,想不到才開沒一年,居然赤字連連!一起合作的會計大姐也講不出個所以然,讓他越想越納悶,每晚店裡滿滿都是朋友,怎麼會沒賺錢?偶爾問問邀他投資的好兄弟阿Ken, 他總說錢就是這樣進進出出的,多投資多收穫嘛!也總不忘勸他再增資,擴大規模甚麼的。每次聽了這種話就煩,總不成再回家跟老爸要錢吧?

    就在憤怒的一拳即將落到家旺臉上的瞬間,另一個服務生趕忙連拖帶拉的把同伴拖出門去。家旺倒在沙發上大笑,指著拉拉扯扯的服務生們,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。

 

    「哈哈哈哈...,你也不敢惹我吧?看我用錢砸死你!」

 

    笑彎了腰的家旺將大把鈔票灑向空中,其他朋友紛紛上去搶錢。家旺繼續大笑,但到後面的聲音已經有些哭腔。

    沉醉在自己琴聲裡的青年,沒有察覺到時間的流逝。旋律早已脫離了稍早溫馨可愛的曲子,進入澎湃激昂的快速旋律。十指在琴鍵上飛快的穿梭,如同脫韁野馬。只有在這種時候,家成能夠暫時忘卻自己肩上的重擔,想起自己曾經有過的夢想。那些日子像是鑲了金邊的燦爛太陽,感覺夢想觸手可及,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那圈光環的時候,背後忽然出現了一片巨大的黑洞,把自己從熱情的源頭瞬間拉回令他喘不過氣的黑暗中

    臨近午夜,家成的父親林金貴一臉疲倦的提著公事包進門。

家成聽到聲響,停止彈奏,起身面對父親。瞥了一眼旁邊的座鐘,詫異自己

如此著迷於音樂的世界,竟然忘了時間。

父子倆人在客廳坐下,家成倒水給父親。金貴疲累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。

 

    「爸!你怎麼開會到這麼晚才回來?」

    「沒辦法,再過不久就要股東會了,報告的資料得先準備好。我還是要親自跟股東說明才行。」

 

家成默默地看著父親。金貴拿起水喝了一口,喃喃自語。

 

「如果家旺在就好了,他個性比較活潑,如果給他簡報,效果應該不錯,也不知道他生意做得怎麼樣了...。」

「爸...,」家成難得流露出不耐煩「你到今天還相信家旺會作正經生意,當初你根本不應該給他一半的家產,他只會把你的心血敗光阿!」

「不要這樣說,創業本來就有風險,就算他沒有成功,只要他回來,我們都還是張開雙手歡迎他。」

「他根本就不是去創業!為什麼你不相信我?要不是家旺這麼任性要分家產,我早就出國留學了,也不用留在家裡的公司,還被你認為不夠活潑!」

 

    家成憤而起身離去,也不管金貴在背後一直叫他。留下老父親坐在客廳,搖頭嘆息。

 

    照慣例起了個大早,家成在房間整理儀容準備上班。雖然身為公司的準接班人,但身兼董事長與總經理的父親自律甚嚴,總是要求自家人做團隊表率,家成從進入自家公司以來,沒有一天打破早進晚退的紀錄。

    打開衣櫃,架子上的領帶一字排開,按照顏色掛得整整齊齊,自己一直是個規規矩矩的孩子。每天在上班前挑選自己喜歡的搭配,也算是這高壓生活裡少數可以放鬆的時刻。瞥見貼在衣櫃門後的合照,家成的心還是揪了一下。照片裡的女孩穿著紅色的禮服,留著及肩的長髮,同樣習琴多年的她卻不是空靈飄逸的氣質,看上去反倒像個熱情奔放的佛朗明哥舞者。正是這樣強烈的個性深深吸引著他,卻也是這樣獨特的調性讓他們無法繼續走下去。不用想也知道,她怎麼可能乖乖等待聽命回家接班的他,而放棄自己的理想,當然是獨自飛向他們曾經共同嚮往的國度去了

    思緒紛擾不堪的時候,彷彿聽到敲門聲,父親探頭進來,家成馬上隨手抓了一條領帶,迅速把櫃門關上,表情恢復冷淡。

 

「家成,阿爸昨天想了很久,我不應該對你說那些話,傷了你的心,你原諒阿爸好不?」

 

「爸,我從來沒有把這種事放在心上,你不用想太多。」

話語與家成的表情同樣冰冷,不過金貴倒是接受了。

 

「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...。其實我昨天會講到家旺,是因為我們找的徵信社,已經有了家旺的下落,我希望你也可以接納你弟弟回家...。」

 

「爸...。」家成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「原來你一直在找他...,那個敗家子,明明把你的財產騙去揮霍,你卻相信他是去做生意,現在還要把他找回家。那我這些年來在你公司做牛做馬算甚麼?」

    金貴趕忙上前拉著家成的手,家成可以感受到手腕上傳來微微顫抖的頻率。

    「你的努力爸爸都有看到,我只是希望我們一家可以團圓...。家成,別怪你弟弟好不好?媽媽生前不是也希望你可以好好照顧弟弟嗎?」

    一聽到媽媽,家成的理智瞬間崩盤,用力甩開父親的手!

    「你少拿媽出來教訓我!爸!一直以來你都這麼偏心,家旺想做的事你都讓他去做,那你有想過我嗎?」

    「家成...不是這樣的,我...。」

    金貴再度嘗試伸出手,卻忽然表情痛苦,捂胸倒下。

    家成大吃一驚,連忙上前扶住頹軟的父親。

    「爸!你怎麼了?爸!」

    隨著救護車尖銳的警鈴聲響,金貴被送到了急診室,焦急的家成緊握著父親的手,卻再也感受不到回應的動作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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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礫中的小樂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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